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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雨丨拼在五環的年輕人:這里不管友情還是愛情,都沒那么深

2020-1-3

在北京,別人與你劈面相逢,問你住幾環?或許潛臺詞是“你處于什么位置?”五環居住著這座城市一半以上的人口,大多是來這里闖蕩的年輕人。

北京不斷向外溢出,五環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。當你在這里安家,不管是買房還是租房,你有希望,這是唯一的財富。你相信一定能沿著五環、四環、三環,直到通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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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丨郝庫

編輯丨金赫

出品丨騰訊新聞谷雨?x?OFP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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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像個火柴盒一樣四四方方”?

凌晨三點是北五環天通苑最安靜的時刻。加班到深夜的人已經到家睡去,早起趕公交的人還沒起床。范芃芃總是在這個時間回到天通苑。她是個年輕的創業者,同時在做兒童教育、海外電影發行和日本代購?;氐郊依?,老公李勁峰還沒睡,這些年,這位話劇演員養成了晚睡晚起的習慣。這是夫妻倆每天唯一一次見面的機會。

2007年,他們買下這間天通苑的房子時,每平米七千多塊。住的都是年輕人。鄰居一波一波地換,他們從來不認識,也懶得認識。他們最熟悉的是快遞小哥,早上送快遞從來不敲門,默默把貨放在門口就離開。

即便你不生活在北京,大概也對天通苑有所耳聞。這里是很多年輕人來到北京的第一站,曾經群租房和地下室遍布。1999年,一家名叫順天通的房地產公司開發起這處社區。二十年后,天通苑已經被稱作“亞洲最大社區”——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擁擠著645棟樓,它收納了六十多萬名居住者,跟澳門人口相當。

作為話劇演員,觀察人物是李勁峰的習慣。但在天通苑住了這么些年,他發現這里的人沒什么值得觀察的。大家的神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奔波、焦躁,臉上寫著苦悶。

這個社區讓他提不起興趣。住了這么多年,他甚至沒有正經去附近逛過?!耙恢毕胫欣飺Q房子的人,不會想去了解天通苑,”李勁峰說。有一次他在樓下看到一張天通苑規劃圖,四四方方的,每棟樓像一個火柴盒,整齊排列在大的方框里。無趣極了,這里的房子“連戶型都差不多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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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不是家里放著個老公,范芃芃覺得,這里跟酒店沒什么區別。自從開始創業,她天南海北地飛,一場接一場應酬,回家倒頭就睡。140平米的房子基本上變成了她的倉庫,從日本進的貨塞滿了除臥室和廚房之外的每個角落。

他們剛來的時候,天通苑幾乎是個村鎮,到處都在施工,塵土飛揚,想找家干凈餐館都要跑老遠。最近幾年,天通苑先后建起了商場,學校和醫院,但顯然只能滿足居住者的基本需求。對于范芃芃和李勁峰來說,天通苑依然是個高配版的城鄉結合部,除了睡覺以外的日常生活基本不在這里發生。

久而久之,他們的生活失去了“附近”的概念,變成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。那個我們稱之為“家”的東西,其中所包含的復雜功能一個個抽離,分散到不同地點。

她在SKP做頭發,做睫毛和指甲去國瑞城,美容在王府井,要干洗的衣服帶到太陽宮,每周去國貿的華夏良子做按摩?!皩?!華夏良子天通苑店離我家1.2公里我都不去,我寧愿開20公里車去國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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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房子的話題不止一次在他們的交流中出現,而后戛然而止。這是沒辦法的事情。李勁峰的劇院最近幾年漲了工資,但對比那些去演電視劇的同行,基本可以忽略不計;范芃芃每天都像打雞血一樣工作,單是代購這一項,就從最初的15萬本金做到70萬。但在北京,這遠遠不夠。

李勁峰家唯一剩下的臥室里,有一整面墻擺著他的玩具小兵人。這是從小的愛好,十年間收藏了上千個小兵人。平常除了劇院排練,大部分時間他都宅在家里和兵人度過,它們有自己的角色和性格,而李勁峰是他們的導演。他享受這種隔絕的生活,盡量不與天通苑發生關系。對著這些造型各異的小兵人,一玩就是一整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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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歡迎回家”

在西二旗工作三年后,謝東練就了一眼辨別碼農的技能。他們大多是男生,背著雙肩包。在地鐵候車區,隨時能看到他們打開電腦,處理工作上的問題。有一年北京大雨,微博上流傳過一張照片:那位程序員一手撐著傘,一手把電腦放在街邊垃圾桶上工作,當時西二旗的積水已經沒過他的膝蓋。

西二旗人不知道什么是休息?!安皇窃诠ぷ鳟斨芯褪窃谌スぷ鞯穆飞稀?,他見識過凌晨四點的西二旗——那天他從家打車到后廠村拍片子,本以為這時候車難打,沒想到司機秒接單。他看見后廠村路上的人已經很多了,互聯網公司的大樓里都亮著燈。這臺機器24小時運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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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東1990年生人,馬上就要步入三十歲的門檻。變化以猝不及防的速度發生。有時候跟同事朋友吃飯聊天,身邊更年輕的人講起環游世界,或者其他浪漫的夢想,每到他總會卡殼。他之前的夢想是做個“特別牛逼的攝影師”,現在不是了,連給女朋友拍照都提不起興趣。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度過了懵懂無知的歲月,非常務實,非常具體。

一天,他打開鏈家APP,想看看最近房價有什么變動。而后忽然意識到了什么,他的目標豁然明晰了——在北京買套屬于自己的房子。

“趁年輕,趁著現在房價漲得不是特別快的時候,多賺一些錢?!边@是謝東唯一的想法。為了這個目標,他還要繼續在互聯網行業做下去。他基本已經適應了這里的節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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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百望山上看西二旗后廠村,互聯網大廠密集分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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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西二旗年輕人,剛來北京的時候都懷抱一腔熱血,就連住地下室都能理解成北漂的悲壯感。

謝東最近養成了刷微博同城的習慣,他想看看身邊的年輕人是怎么生活的。6月份畢業季,他看到一位北大女生發了條視頻,她們畢業了,凌晨兩點多在未名湖畔唱離別的歌。一段青蔥歲月還未完結,他覺得羨慕。兩個月后再刷同城,他看見的動態是“北漂第一天,太難了”,配圖是個破舊的合租房,屋子里只有一張桌子,一張床板和床墊。

這讓他想起自己剛來北京的時候,差不多的境遇,他們下午在小區散步,那是記憶中最幸福的場景。但現在纏繞他的只剩下危機感。35歲之后的生活向他襲來,年輕人在這里燃燒,然后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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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玥之前在某個新興的互聯網大廠工作,那里很年輕,“平均年齡也就二十六七歲”,人們都干勁滿滿,不過她也明白,“那里的平均年齡會一直是二十六七歲”。

如果你不那么貪心的話,西二旗是個工作的好去處。這里從里到外看起來都很美。在中關村軟件園一期入口處,攝影師Patrick聽到感應機器里傳出一句女聲:“歡迎回家”。Patrick瞅瞅周圍巨大的樓棟,“這算什么家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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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是被故事壓的”

27歲的紀樂熙最近正忙著找工作。他已經在招聘軟件上溝通過三百多家用工單位,要么別人看不上他,要么他看不上別人。

誰讓他大學學了一個“勸退”專業呢?紀樂熙高考考了兩次,第一次被分到設計專業,他不愿意,回去復讀,又考去河北美術學院學油畫?,F在,他住在東北五環的草場地附近,為眼前的生活發愁。

草場地是文藝青年的天堂。集中了中央美術學院、國家電影博物館和黑橋影視基地,從這里走路到798只要15分鐘。周邊遍布藝術工作室、畫廊和展覽館,賣畫材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,??吹奖持嫲宓娜嗽诮稚嫌问?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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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在草場地的人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,和藝術家特有的那種笨拙。紀樂熙當年夢想著考上北京的學校,沒有如愿,但他打定主意畢業后去北京。2016年,紀樂熙正式成為北漂。想象中的職業生涯是一步一個臺階的,先找一個工作養活自己,然后等待機會,施展才能。

現實顯然殘酷多了。幾年間,他已經換過十份工作,搬了六次家。什么都干過,青旅打雜、教成人美術班、畫墻繪,沒一份長久。紀樂熙覺得自己就是個待不住的人,“一待就生病”。他喜歡當背包客,“電摩少年”,沙漠、雪山、龍卷風都見過。

前段時間,他又辭了個工作。跟朋友出去喝酒,喝大了,莫名其妙唱起“坐上火車去拉薩”,又莫名其妙買了兩張去拉薩的機票。酒醒了有點后悔,發現打折機票退不了,倆人第二天就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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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并不總是這么無厘頭的,紀樂熙一直沒把畫畫放下。他覺得自己要想成為藝術家,還得繼續練,繼續學,最好能去國外留學,意大利什么的。他找到藝術留學中介,一問,一年費用就得二三十萬。攢錢吧,他想。

見面的那天,紀樂熙到銀河SOHO面試一家互聯網教育公司,實習崗——這是他投出上百份簡歷后的收獲。這是一份不需要專業技能的工作。他感到失望,畢竟與自身所學沒有任何關系。

很多時候,他覺得自己就是電影里的小丑,在街上被人踢打。他把這段反復看了五遍,邊看邊哭。他想到自己代課的時候,主管因為不想給他漲工資,就處處否定他。他想到那些像傳銷一樣的藝考培訓班,他不喜歡,但不得不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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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樂熙的“小丑”自畫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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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就像他最初所感受到的那樣“無情”,有時候他看鏡子里的自己,或者翻過去的照片?!拔以趺醋兂蛇@樣的?”他想。照片里,讀中學的紀樂熙瘦瘦的,五官棱角分明?,F在胖了不少,胡須包著小半張臉,發際線得用帽子遮著。

“都是被故事壓的,”他說。他總感覺自己來北京很多年,時間的密度擠壓在他身上,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黑洞。一個視自由為最高追求的人,反倒被最日常的生活困住。

明明付出了努力,卻沒有回報。難道他做錯了嗎?他有時候也會問自己,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他看到銀河SOHO樓下擺著幾座紅色的小熊雕塑,是他在宋莊認識的一位藝術家朋友創作的。他站在雕塑旁,讓我們的攝影師給他拍了一張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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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很快會找到一個替代品”

每個周末,單立都會準時出現在在朝陽大悅城8樓的一家飲品店。他22歲,大學學的食品專業,但渴望成為一名作家,嚴肅的那種。他正在備考復旦大學創意寫作研究生,來這里不是為了喝飲料,而是觀察不同的人。他注視每一個走過的人,猜測他們之間的關系。一位上司和下屬間充滿野心和角力的對話引起他的興趣,他決定把他們放在自己下一篇小說里。

大悅城里有各式各樣的年輕人。有人能在盲盒玩具店里待上一天,從早搖到晚;也有人專程來給布娃娃拍照,因為商場里布置了不少虛擬街區和真實的綠植?;蛘呤菃渭兊亻e逛,李茵每天下班后來這里游蕩一個小時,因為“回家也沒事做”。就連商場的工作人員都會感到疑惑,“為什么有那么多不用上班的人來商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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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丨施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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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上第一家shopping mall誕生在1956年,設計它的原因就是為了與外部世界隔絕,打造一個休閑購物為一體的世外桃源。這個位于北京東五環的封閉空間,可以滿足年輕人的任何需求,購物、聚餐,在電影院約會,或者打卡蒸汽朋克展。

很多人逃離到這里。在大悅城的跳舞機上,沈雷跳了一支女團舞蹈,牙齒咬著食指,眼神專注,身邊圍攏了一群人鼓掌喝彩。跳舞機安放在游戲廳中心,只有走進才能看到。但大悅城不同,這里的跳舞機就放在游戲廳門口,吸引著許多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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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歲的沈雷喜歡這種氛圍。正經工作是翻譯,但他熱愛舞蹈,甚至想過去韓國當練習生。工作之后,他迷上了跳舞機,這是能讓他完全放空的活動。

有時,他出差回來剛下飛機就去跳,行李堆在一邊。有人把他跳舞的視頻放到抖音上,得到三十多萬贊。視頻里他穿著白襯衫,西褲和皮鞋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跳得很用力。那天他剛結束一場六個小時的會,忍了六個小時沒有罵人。會議室很悶,他感到特別無力。后來,他看到有人在視頻下留言,“當代年輕人的壓力是有多大!”

沈雷早年混跡過工體一帶,但現在,夜店只會讓他覺得吵鬧。東五環不同,這是屬于年輕人的世界,時尚卻不浮夸。它周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傳媒影視公司,員工們衣著靚麗,高跟鞋踩在地上啪啪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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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大悅城為圓心的幾公里范圍內,是沈雷活動的據點。他的朋友都在這里,他認識這里的每一臺電梯。我見到他時,他剛剛結束一場面試,到Costa買了個三明治充饑。他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太快了,人們拼命工作,也拼命享受。

他之前在這附近住過一兩年,三室一廳,跟不認識的人合租,搬走時依然不太認識。對他來說,這是城市生活的原罪,不管友情還是愛情,都沒那么深。唯一的好處是,“你很快會找到一個替代品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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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吸納霧霾和廢氣,也吸納壞情緒”

28歲的程序員張孟業在公司里寫了兩天PPT,他已經無法忍受了,下午四點掐著表溜到奧森。這里是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。996生活對張孟業來說司空見慣,這是不得不接受的事。但只要奧森還在,生活就過得下去。

夏天,波斯菊和向日葵盛開,一片花海。秋天銀杏泛黃,葉子一片片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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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運瑋在一家游戲公司做品牌,他特意把家從天通苑附近搬到距離奧森不遠的北沙灘。每天早上起床就能看到一片綠色,這對他來說是件重要的事。生活在格子間里的年輕人總是對那些“過勞”、“猝死”的新聞極度敏感,至少周運瑋每次看到,免不了倒吸一口涼氣,“想要好好活下去”。

事實上,他一向健康,打籃球是最大的業余愛好。但工作之后,運動的時間難免變少,項目緊的時候,加班到十一二點也不稀奇。幾年前,因為北京的霧霾和工作上的壓力,他的鼻炎日漸嚴重。

或許是一種心理暗示?!爸灰贿M去,你就會覺得人變得健康了?!彼f。那時,他和女朋友兩個人經常去公園里快走,聊些有的沒的。他看到很多和他們一樣的人。年輕、新潮,職業跟互聯網或金融相關。人們在跑道上揮汗如雨。他覺得,常去奧森的年輕人一定是對生活有追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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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運瑋偶爾也會自己去奧森轉轉。他的日常生活集中在辦公樓或類似三里屯一樣的地方,城市感十足。他享受城市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總需要有些出口,釋放那些因生活瑣碎和遙遠的未來產生的莫名煩惱。而奧森是這座城市的肺,吸納霧霾和廢氣,也吸納城市生活帶來的壞情緒。

和很多北漂的年輕人一樣,在北京,他給自己定下五年的期限,五年之后還沒混出個樣兒來就離開這里。

他已經足夠努力了,連去奧森散步都要圍觀其他公司組織的活動,想著有沒有什么創意是可以借鑒的。如果那些游逛的年輕人愿意摘下耳機和你聊聊,每個人的生活大同小異。就像程序員張孟業,他每周總會擠出半天,坐地鐵從天通苑的家趕到這里。把耳機塞進耳朵,漫無目的地游蕩,誰也打擾不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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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文中謝東、張玥、紀樂熙、沈雷為化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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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丨肖予為*、謝匡時*、張小菠*、曲俊燕*、趙天藝*、曾可*

編輯丨汪若菡*、趙天藝*、金赫

視覺設計丨王鑫

項目協調丨迦沐梓

項目主持丨任悅*、詹臏*

項目監制丨王波

*為共同版權方OFPiX團隊成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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